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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丨阮化文:阮家大院的黄葛树们
01-20 12:19:49 来源:上游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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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大院的黄葛树们

阮化文

你见过黄葛树,但你或许没有见过树冠直径40米的黄葛树,或许更没有见过树冠直径40米而且长满黄葛泡的黄葛树,你甚至没有听闻过树冠直径40米而且长满特别特别特别好吃的黄葛泡的黄葛树。而我见过,它就在我的家乡,就在我们院子前面,我们曾经每年都在黄葛树上吃黄葛泡。

我的家乡,我出生的地方,名字叫瓦屋堡,和陕北那个著名的地方——瓦窑堡,一字之差。

瓦屋堡位于长江之南,离它的县城忠县三十公里,离我现在居住的地方重庆两江新区三百公里,离首都北京二千四百公里。

走进瓦屋堡的最后一段路,是一座恢宏的石梯。石梯有二十四级,两丈宽。石梯由一条一条的大青石砌成,每一条大青石都一样大小,整整齐齐,上面布满精细的铁錾子修錾的纹路。岁月久远,纹路依旧。石梯两侧有梭石板,梭石板下端有石卷装饰。梭石板是我们的天然玩具。

每次回到家乡,从这座石梯一级一级拾级而上,都有一种仪式感,自豪感。

瓦屋堡其实由三个院子组成:新院子,老院子,强湾。

我最初的、早已细若游丝的记忆是这样的:站在石梯的最下面一级,是看不出去的,因为满眼满目都是竹子和树木的遮挡。这种记忆很早很早,差不多是我刚刚有记忆时的记忆。

最近的一圈是一垅一垅的竹子,每家每户都有一垅,有的有两垅,我家就有两垅。

第二圈是黄葛树。新院子院前方叫大门,大门处有一棵。院子后面叫后梁,后梁有一棵。院左前方五百米处有一棵,那里叫长石板。那巨大而光滑的石板,有的地方被耕地覆盖,断断续续近三百米长,直达一条小河。

老院子正前方有一棵,这一棵堪称树王。右前方三百米处有一个水塘,是牛们洗澡的地方,叫牛滚凼,凼边有一棵。

强湾有一棵。

整个院子右前方一千五百米处,叫粮食地,那里有一棵。

另外两棵黄葛树,实在记不清方位了,它们就像记忆中的两个影子,两个剪影,两团云影,或者是一点点痕迹,还留着那里,亦真亦幻。但我敢肯定,它们一定存在过。

它们果然存在过。本文初稿给我叔的女儿阮美蓉看,她帮我记起来了。在老院子右后方六百米处一个叫石板丘的地方,有一棵。另一棵在新院子前方七百米处一个叫水竹林的地方。那里真有一大片水竹林。

这九棵黄葛树,最小的,也得三、四人合抱。最大的,得七、八人合抱。

第三圈是果树。李树,杏树,桃树,柚树,樱桃树,梨树,板栗树,柑橘树,桑树,都有。每一棵树,我都去摘过果。

最外面的一圈,是柏树,松树,桐树。几乎每一块耕地边缘,都有树。最多的时候,应该有上万棵树。很多树,我都上去过。我们老爱在桐树上蒙住眼睛,捉迷藏,常常把枝丫弄断了,连人一起掉到地上。幸好桐树都不太高,两三米。且下面都是耕地,庄稼地,泡土,很少会摔伤。

新院子院后面后梁的黄葛树,得五人合抱。主干是空的,里面共生了一棵麻柳树。有一次,我惹了祸,在家挨了揍,就跑出来,躲在这个树洞里面,整夜没回家。树洞里无法睡觉,勉强可以坐。那一夜,太难熬。那一夜,我又饿又怕,还要遭受成群结队的蚂蚁的骚扰。我发誓再也不光顾这个树洞。

新院子左前方长石板那棵黄葛树,呈七十度角斜着长出去,树高有三十米左右,枝叶浓密。有一次,我和父母怄气,就躲到树上。躲了一阵,院里的老兄执文也来了,也是和父母怄气。又过了一会,我们两个的母亲都到树下的自留地里干活。我和执文就大声地说了不少狠话,似乎是故意说给母亲们听的,但她们两个完全没有理会我和执文,也许她们真的没听见。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和执文自觉无趣,就下来了。那以后,很少再去爬这棵树。

老院子院前的黄葛树,一派王者之气。远看,形如巨伞。近看,正是巨伞。树干至二米高处分出若干枝,向四面八方散去,遮天蔽日。树高二十米左右,树冠直径四十米左右。树冠呈完美的弧形,如铁锅倒扣。每年十月,树叶变成枯黄,风一吹,黄叶漫天飞舞,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成了我们的柴火。

这棵树,长果实,我们叫黄葛泡。但不好看,也不好吃,我尝过。也许因为这个缘故,我们不怎么上去。除了常常在树下遮风躲雨乘凉,对树上其它的一切,一直有一种陌生感,也好像是敬畏感。不过,树顶常年都有几个很大的喜鹊窝,至少有三家喜鹊同时居住。我们对喜鹊,自小就有好感,觉得吉利。小时候,只要喜鹊在窝里不停地叽叽喳喳地叫,大人们便说,谁家要来客人了。果然,不久,院里真的就有亲戚来。

而新院子前面这一棵,那真是世间绝无仅有。它高大,但亲切。它浓密,却光辉熠熠。除了其中一枝太直,太高,太光滑,我没能爬得多高,另外的每一枝,每一叶,我似乎都去亲近过。

每年三月左右,满树嫩黄,新叶齐生。每年四月,满树果黄,鲜嫩,油亮。每到五月,数万颗乌黑锃亮的黄葛泡,在斑驳的光影里,散发出不可阻挡的香甜。网上的专家们说,一般来讲,黄葛树上的果实是不能吃的。而阮家大院这棵,不但能吃,而且非常好吃。我们每年都吃,从未出过问题。

它们在每一根枝条上,在每一个叶片下。它们不时掉下几颗,我们早已守候在树下,赶快用手接住,贪婪地吃起来。黄葛泡,口感细腻,汁水饱满,纯甜纯甜。

很小的时候,上不了树,我们只能守在树下,等它掉下来。或者等那些大哥哥们上树,撒一些下来。我们总是仰着头,不停地喊:“丢一枝下来,丢一枝下来。”大哥哥们总会不断地折下长满泡的树枝,丢下来。树枝丢下来,泡撒一地,我们则一抢而空,捧在手上,用力吹几口气,把泥土和灰尘吹掉,然后一仰脖子,悉数吞下。接着再喊。

长大了,长到八、九岁了,我自己已能爬到树上,尽情享用。这时候,小弟弟小妹妹们又如当年的我们,在树下,如长颈鹿般仰头巴望,但也够不着,只能使劲地喊,等待我们的施舍。我们院的小孩们,都是这样一茬一茬长大的。

它粗壮啊,主干需七、八个大人合抱。它的主干在两米处分枝,一枝向北,呈四十五度角逸出,远至四十米左右。这一枝在十米处又分出几枝,分岔的这里有一个树洞,当年是猫头鹰的家。哎,那时候太顽皮,往往趁猫头鹰不在,就去掏她留在洞里的蛋,那蛋是绿色的。已记不清是哪一年,猫头鹰永远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一枝向左,远达三十米,树枝宽而平,春天,我们常常在上面打盹。一枝垂直向上,粗壮,光滑,高傲,高四十米,真是高不可攀的样子。它真的很难上去,我只去过七、八米处。另一枝向左,呈八十度角,到十米处再分若干枝,平铺开去。这面是东,枝叶最为繁茂,黄葛泡最密,味道最好,我们去的最多。

其实,这一枝也不好爬。树干很陡,十米内枝丫甚少。我们往往是抓住树干上的疙瘩向上攀爬。每一个疙瘩,我们都了然于胸。现在想来,当时要是遇到腐烂的疙瘩,突然间抓掉了,后果不堪设想。有一次,我正在向十米处攀爬,突然看见我父亲正在树下水田里插秧。我略有惊慌,如果被发现,肯定要受惩罚。幸好,他似乎没有发现我,我得以尽情地享受了一阵黄葛泡。

但回家吃饭时,父亲说他看见我在爬树,他没敢出声。他说,万一出声,让我受到惊吓,掉下来,就完了。

其实,我无数次地爬这棵树,但一次危险也没有出过。即使再兴奋的时候,泡再诱人的时候,我也知道,先用左手抓牢结实的树枝,再用右手抓泡,绝不会两手同时抓泡。自小就明白,抓到再多的好东西,如果命没了,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上初中后,再也没有爬黄葛树了。后来到忠县县城上高中,有一次回家,发现我不太敢爬的最直最陡的那根枝干,齐根部断倒在地。这才知道,它之前遭了雷击,早已枯死。后来,那向前的枝干,也断落下来。再后来,所有枝干,都断落了。主干也被连根拔起。新院子院前的这棵黄葛树,完全倒了。

有八字先生说,这棵树挡住了瓦屋堡新院子的风水,断了好。我是不会信的。但我希望是真的,希望我们一代一代真的像我们阮氏宗祠字辈的十六个字所蕴含的寓意那样:一、正、心、思,士、得、大、光,仁、文、玉、启,万、代、永、昌。

这棵黄葛树,老了,死了,消失了。它的根须虽远达数百米,但也没有长出新苗。它不会重生了。听大人们说,它应该活了好几百岁吧。她就像一个老外婆,曾经儿孙满堂。而自己,已到终点。我对比了一些网上的黄葛树的图片和树龄,感觉我们这棵黄葛树,应该有上千年。

这棵树下,以前是巨大的光滑的天然石板,院里人常常在这里聚集,闲坐,纳凉,甚至开会。我们小孩吃饭,也喜欢端着碗到这里来,有时候还交换着吃。树倒后,下面的石板也被开采了,到处坑坑洼洼。

这棵树的死,我们那一代小孩也有罪啊。我记得,小时候的冬天,寒风刺骨,我们常常在它的根部烧火取暖。柴火就是它掉落下来的黄叶,枯枝,和它还生长着的主干。我们就把柴火架在它的主干上,烧啊,烧啊,烧啊,烧啊,烧了好多个冬天,好像也没有谁来阻止过。这种烧法,再大的树,怕也是活不久的。

近二十年来,我回去过三四次,但都没有进村,就在村外给父亲扫墓,扫了就离开了。反正一棵黄葛树也没有看见。我想,一棵也不会有了。

这些黄葛树,曾经带给我们无尽的阴凉和快乐。但从未听说有人从树上掉下来——无论大人,还是小孩;无论本村人,还是外村人。都是善树啊!

那时,它们从各个方向簇拥着我们村,我们村是大村,近四十户人家,绝大多数都是阮姓,外姓只有几户。如今,听说只剩四户人家。

黄葛树下的子孙们也像它曾经浓密的枝叶一样,四散开去,并且去的更远。有的散到了石柱南滨,有的散到了忠县城关,有的散到了万州城,有的散到了重庆南岸、渝北、江北、两江新区。还有的散到了云南、新疆、北京······

有的散到了青山绿水间,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记得,小时候,新院子全是二层楼的木结构瓦房,高大,气派。每栋房连在一起,有宽阔的走廊,我们常常在走廊上飞奔,嬉闹。

新院子后面,是一面大斜坡,并接壤邻县,斜坡最高处是我们阮家高祖的坟。那时,站在坟的尖顶上,掠过黄葛树高高的树冠,透过连绵的低矮的丘陵和群山间一连串缺口,刚好可以看见长江的一片水域,闪着亮光,还能听见轮船的汽笛。靠着这一小片长江的水域和偶尔听见的轮船的汽笛,我们想象着外面的世界。

这一切,转眼已是近五十年的记忆了。我常常想,如果这九棵黄葛树还健在,特别是最大的这两棵,估计也被人买走了。它们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都会成为镇市之树。但我同时联想了一下,就算买走,要想运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实在是太大了。

2021.4.5.重庆

(作者简介:阮化文,重庆籍,西南大学中文系毕业。资深媒体人、策展人。曾主编《中国当代大学生实验诗选》。曾任《西南大学五十年诗选》编委、《外国名诗鉴赏辞典》编撰。大学时期开始在省级文学刊物《飞天》发表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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